作者/何芬
车子是在一种近乎冥想的状态里,徐徐地攀上去的。二十年前——那个乙酉年的正月,我们几辆车,载着一大家子的喧闹与期盼,从珠海迤逦而来。十几个小时的颠簸,抵达时已是深夜。记忆里的那个夜,是浸透了烟雨的,上山的路在湿漉漉的黑暗中盘绕,像一条看不真切、却又执拗异常的巨蟒。车灯的两道光柱,是疲惫的,勉力劈开浓得化不开的雾与雨,也劈开我们对于这片神秘山峦最初的、朦胧的敬仰。那时的艰难,是具体的,是车轮下泥泞的抗议,是神经末梢因紧张而生的微颤。
二十年的光阴,弹指一挥间。当年的孩子们都长大了,有的已成家立业。我,这个在部队文工团舞动了几十年、有着四十年党龄的老文艺兵,此番重来。在这十一月下旬略显清寂的下午,心情异样地澄澈。滤去了当年携家带口的忙乱与初来时的猎奇,滤去了许多浮华的杂质,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“向往”,与一种沉甸甸的、自心底生发出来的“力量”。这力量,似乎被这山间的静默,蕴养了二十年,今日,终于寻到了回响的契机。
道路的变化,是触目可及的。记忆里那条需要全神贯注、与之角力的蜿蜒险径,已被眼前宽阔平整的柏油大道所取代。路旁,是不断掠过的、设计庄重的红色标语,是巍然屹立的、充满张力的革命题材雕塑。它们像一行行醒目的注脚,明确地提示着你正驶入一部宏大的史诗。这与二十年前那近乎原始、需以肉身与意志去直接碰撞的体验,已是天壤。我一路缓缓行着,不像赶路,倒像在展阅一幅新绘的、笔触刚健的长卷。不知不觉,竟已到了景区游客中心。下午五点的光景,日头已然西斜,工作人员温和地告知,各景区的入口都已关闭。我心中却无半点涟漪,反而泛起一丝悠然的释然。此行的目的,本就不在那些被栏杆圈起的“点”了。二十年前,那些旧居、那些遗址,我们都已怀着近乎朝圣的心情,一一走过、看过、抚摸过。今日之来,倒更像是一场纯粹个人的、心灵的旧约,只为在这片山野的怀抱里,静静地呼吸,默默地感受。
于是,悠然地在那入口处巨大的、鲜红的“井冈山”、“井冈山精神永放光芒”的标牌前驻足,拍照“打卡”。那红色,在午后渐趋柔和的光线下,并不显得刺目,反而有一种温润的、厚重的质感,像凝固了的热血,又像沉静地燃烧着的火焰。旋即,方向盘一转,我便驱车,直向那魂牵梦绕的黄洋界而去。
山路,便又开始了它的蜿蜒。然而,这一段的盘旋,与山下那坦荡如砥的大道又自不同。它更像一条灵动的、回溯时光的隧道。窗外的景色,仿佛也随着海拔的攀升而悄然蜕变,从山脚下那些寻常的、安详的村舍与田畴,渐渐地,转入了一种令人屏息的险峻与苍茫。山势陡然间变得雄奇,峭壁如削,深谷含烟,松涛阵阵,那声音里,仿佛浸透了历史的回响。这时,正是夕阳西下前最为辉煌慷慨的时刻。金红的光线,如同熔化的金汁,从西天磅礴的云阵后决堤般地倾泻下来,给每一座峙立的山峦、每一片倔强的树林、每一块沉默的巨岩,都镀上了一种悲壮而辉煌的轮廓。那光,不像是照射,倒像是流淌,深情地、义无反顾地流淌在这片曾经饱饮硝烟与热血的古老土地上。
黄洋界景区的门自是关着了,但这又何妨?那巍峨的哨口,那决定命运的隆隆炮声,本就不在那一道人为的门扉之内。我将车停在路旁开阔处,信步沿着山坡走去。脚下的草,已带了晚秋的枯索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是低语着一段早已被风干、却未曾被遗忘的传奇。迎着那漫天泼洒、绚烂如织锦的霞光,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清冽而带着松针与泥土香气的空气,跨步走着,然后,几乎是下意识地,那熟悉的诗句便从唇齿间流淌出来:
“黄洋界上炮声隆,报道敌军宵遁。”
声音不高,却在这山谷的寂静里,显得异常清晰,仿佛能撞到对面的山壁,再弹回丝丝缕缕的回音。刹那间,时光仿佛猛地倒卷了回去。眼前赫然浮现出二十年前那热烈而庄严的一幕:也是在这里,我带领全家族的男女老少,面对着这苍茫群山,齐声朗诵着这首毛泽东的《西江月·井冈山》。孩子们的嗓音是清亮而稚嫩的,像山涧的溪水;大人们的声音是沉稳而浑厚的,像这山间的磐石。那声音混合在一起,被山风托举着,飘向很远的地方。那时,或许更多是一种仪式般的教育,一种情景的体验,要让后辈知道“从哪里来”的朴素道理。而今日,我在这暮色将临未临、天地间与这霞光山色的时刻,再次念出这诗句,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饱含着历史重量的石子,投入我的心湖,激起的不再是表面的涟漪,而是关乎信念、生命与传承的深沉波澜。
这漫天的霞光,绮丽如锦,是天地间最豪奢的画卷;而这铁血的山隘,沉静如铁,是历史中最坚硬的基石。两者在此刻交融,构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图画。美得令人心醉,又厚重得令人心折。我忽然彻骨地理解了,黄洋界能成为游客心中之冠,它所给予人的,远不止于风景的壮丽,更是一种精神的震慑与洗礼。在这里,你能最真切地触摸到那种“敌军围困万千重,我自岿然不动”的钢铁定力,与“报道敌军宵遁”的胜利豪情。这定力与豪情,穿透数十年的光阴,依旧在这山峦间鼓荡,像一种永不消逝的磁场,给予每一个后来者以无声的滋养与支撑。
在霞光深情地护送下,我顺着来路下山,仿佛从历史的云霄,缓缓降落到人间温暖的灯火里。山下的茨坪,已是华灯初上,星光与灯光交织成一片温柔的网。我信步来到挹翠湖边。这湖,我是记得分明的。资料上说它占地约一百二十九亩,其中水面八十余亩,此刻它便像一块巨大的、温润的墨玉,静静地卧在茨坪的怀抱里。它三面环着墨黛色的山影,四周是蜿蜒的林荫大道,路灯已然点亮,光晕落在水面上,漾开一圈圈迷离而温柔的光斑。我寻了一座飞檐翘角、歇山顶的中式亭子,依着冰凉的栏杆远眺。湖光山色,在夜色与灯光的共同勾勒下,褪去了白日的明晰,披上了一层朦胧而静谧的面纱,别有一种诗样的美。那些熟悉的毛泽东旧居、革命博物馆等建筑,静静地坐落在渐浓的暮色里,像一位位沉思的、饱经风霜的老者,不言不语,却道尽了一切沧桑与辉煌。
二十年的光阴,足以让一个地方改换容颜。茨坪的街道更整洁了,建筑更显现代气息,灯光的设计也更具艺术感。然而,当我漫步其间,却惊奇地发现,那份萦绕于心头的“熟悉感”并未因这些变迁而稍减。这里的空气,清冽中依旧带着那一丝特有的甜润;这里的草木,在晚风中散发的气息,依然是旧时的清芬;甚至这里砖瓦间、土壤里透出的、那种经过岁月千锤百炼而后沉淀下来的沉着气息,都还是旧时相识。这或许便是井冈山最神奇、最不可言说的地方。它并非凝固的化石,它在时代的潮流中生长,在变化,但它的魂——那由无数青春、热血、信念与理想共同淬炼而成的精魂,却早已渗透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毛孔,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,不曾因时光的流逝而消散,反而历久弥新。
夜色渐深,山风带来了些许凉意,吹在脸上,精神为之一振。回望夜色中绵延起伏的井冈山峦,它像一头巨大的、已然安睡的雄狮,安稳配资咨询平台,而充满内在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。这一次的重上,来去匆匆,甚至未能进入任何一个需要退役军人优待证验票的景点。但我心里明白,我得到的,远比一张门票所能给予的,要多得多,也重得多。它是精神的回响,是力量的再汲取,是初心的又一次擦亮。车子终于驶离了茨坪,汇入沉沉的、广阔的夜色,而我的心中,却装满了这片圣山重新赐予的、沉甸甸的星光与火种,足以照亮前路,温暖余程,直至永远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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